镜神寂后续1
番外——风华
云荒,深秋的西海。狷之原。
沿岸上爬满的苔藓展现出一种湛绿的颜色,碧海蓝天,一片静寂的西海海面上水光盈盈,耀阳流泻在海平面上的斑驳痕迹展现出璀璨的光芒,在青黛色的山峦衬托下闪现出梦幻般的皎洁。
海岸边上,一个金色披甲的将军同一个清秀疏朗肃然冷峻的贵族男子屹立在海岸之边。湛蓝色的大海宁静广邈宛如一双温柔似水的眸子,海鸟跃起,发出一声声的抵鸣,颓唐色彩的将军不由得往上看了一眼天色,唉唉叹了口气。
“西京。”终于忍不住地开口,外族的男子低声问道,眼里有着不同寻常的深深的疑虑和不解,“朔望陛下他……为何要秘传飞廉到云荒上面来呢?”
是值太光二十五年的深秋。离光华皇帝的驾崩已经整整过去了二十多年……被封印的魔、浮槎海上已经落居的冰族、碧落海里的鲛人、那个惊艳绝伦的海皇、迦罗楼、和自己所爱的人一起前往了归墟的帝王以及九天之上的云浮城……如今已经是二十多年过去了呵!
“泰启十七年,帝于塔顶小寐,梦妃乘白马自海上来,执手凝噎,为归墟之约。隔日起,遂觉大限。下诏立紫姬之子朔望为太子,令重臣与六王相辅。是夜华如镜,帝于湖中沐浴更衣,解剑独坐塔顶,望空微笑,一夕乃崩。空桑帝王之血自此断绝。
六合震动,日月黯淡。民聚于陵前,昼夜哀哭不息,采蔷薇为祭,山陵三日尽白。
是日紫姬之子朔望登位,号太光皇帝,纪年为太光元年。”
——《六合书.光华皇帝本传.十二》
不知不觉地那么长时间过去。真岚早已和阿缨携手前往归墟,苏摩早就死去,破军也已被封印,如今剑圣门下当初的三位弟子,也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师妹师弟和自己的好友均都已逝,然而他却仍然活着。
多年的守护,迦罗楼在用尽力气之后化作青黛色山脉保护着冰人不受到六族的追杀。而那个人和魔的结合体,被后土和最爱的人封印在这里,用心静静地等待师傅的转世才可以脱离。
多少年过去了……如今想起云焕,却也是对这个同门的师弟产生了怜悯。
到底活着有什么意义呢……古稀之年的老人眉目间多了几分沧桑的意味,瞥向一旁的慕容修。朝廷大臣的瞳子里也是极尽沧桑之后变得浑浊不清,完全没有了初来云荒的时候那一份的清澈。
“飞廉少将……在三年前似乎就是在云浮遗址上和冰族一起开扩了一片新的土地啊……真是聪明呢。毕竟在云浮城的底下,想必一般的空桑人不敢来袭罢?”不愿再去多想,西京双肩一耸,落寞更深,“慕容……你的儿子果然不是一般人啊……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说到这里,西京蓦地住口,两人同时望向身后那边的尽头隐隐约约望见的哀塔,天空中,无数的翼人在空中拍打着翅膀嬉戏。
慕湮少城主转世,琅轩已经前往归墟,而苏摩凭借自己的力量将星辰轨迹全部打乱,浮生全变,生灵涂鸦无数,神之右手的力量在经过几经曲折之后,竟是在封印了同胞兄弟之时将云浮城又拉回了云荒!
大城主已经同天地存在,而少城主也不在云浮,所有翼人封印全解,在三女神的带领之下,将云浮城坐落在哀塔上方,开始了新的生活。
而冰族的土地……如今就在云浮旧时的遗址上。
多少年过去了呢?当初那个“醉鬼大叔”,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而慕容大臣虽然继承了鲛人的血统,却也是渐渐的容貌苍白下去。
“时辰快差不多了吧。”抬眼望了一下西边的残阳,慕容修缓缓走向海边,“我现在,都不知道朔望那孩子在想什么了……”
“和你一个样子的。”西京白了同伴一眼,忽然朝辽阔的海岸上望了一眼,神色一变,拉住同伴的衣服,“慕容,你看!来了!”
几乎是同时间的,同伴猛地转过头去向海岸侧眺望: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出现的一支小巧船只上面承载着数余人在岸上缓缓地冲推过来。
“飞廉少将……”慕容修的眼眸紧了一紧。
这个冰族温文尔雅的贵族公子,在四十多年前,曾经一直相助过他们——只为的是消灭云焕,那个自己当初最好的朋友、之后不共戴天的敌人和最终一起带领着族人逃离的伙伴。没有人知道当初答应了这样的一个任务的时候那个男子心里所想。
或许其实他自己都无法明白他到底在坚持于什么。而直到最后在告别迦楼罗的时候,假意追杀的空桑骠骑将军,却是看见放帆远航的那一个瞬间,贵族公子回过头来望向金色的大鸟中那个早已被封印的好友时,眼中竟有晶莹的泪水划过。
他其实并不恨云焕的罢?只是一直的正义心和他将自己的好友和国家全全断送的时候那种羞耻愧欠的心理吧——那个他曾经为了救出而花费了那么大的心血、顶替着那么大的罪名的同僚,其实是在他的傀儡手上真真切切地被全部毁掉了。
或许,飞廉的心里,或多或少的因为了湘杀死了云焕的师傅而厌恶憎恨过湘的罢。
他闭眼叹息,转瞬间,金发公子从船舷上一跃而下,左手带着一个女子,直起了身子摇着手对他点头示意着。那个男子蔚蓝色的坚定双眼和脸侧慵懒的曲线,竟是在二十年内一直未变。
西京回应似的挥了下臂膀,双手用力将飞廉的浮槎舟的锚抛在海滩上,另外一只手握住船身,竟然是硬生生的将船稳了下来。随后赶来的慕容修接过飞廉手中的女子向飞廉点头,将随从全部都接下了船。那些在多年之后回到了故土上的人们个个都惊诧万分,甚至激动得仍不住亲吻着脚下的土地——在二十多个人之中依稀还能分辨出曾经见到过的熟面孔。
“参见慕容阁下。”尚未缓过神来,带头的美妇却盈盈跪拜,神态举止大方从容,让空桑的将军和朝中重臣都不由得为之赞叹。
这还是那个任性执着为了爱不顾一切的贵族少女么……如今虽是韶华渐逝早到了中年,神态内却多了几分从容优雅。——那个曾经为破军几乎耗尽了一切的贵族少女明茉,如今是和飞廉在一起了吗?那样坚挺的眼神,看来是变了许多。
而飞廉……金发的贵族公子却是未变多少,不但因为迦罗楼的一部分力量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容貌保持着二十多岁的模样,而且经历过如此多的事情之后神态却依旧潇潇洒洒温温文文,却不似经历过那么多荏苒风云的人呵……
他的脸上挂着苦涩的笑容,伸出手去拉飞廉起来:“这次是陛下请飞廉公子来到云荒,是我们失礼了,不必这样,我们走罢,此处不宜久留。”
“是。”带着温和的笑容站起身来,他垂下了眉眼,眼色却望着船只上陆陆续续下来的人群——多少年了……现在,总算是可以太平一些了。
然而,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白色的影子在海岸边一闪而过。
他一怔,脸色瞬间苍白了。多么熟悉的身影……二十多年前的那个清晨,鬼影浮动的深潭,以及——
碧!
感觉有一把利剑从心窝里直刺而入,痛得他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去,唇边却是带着苦笑:这么多年了,还是不能忘却啊……当初五年内的那个红袖添香的温柔侍女,衾枕相伴的恋人,如今,也应该早已经把他忘记,独自在碧落海里面过着幸福的生活了吧……
而二十多年过去,他却是又一次在这里念及到了她的影子!
再次定睛望去,却是风平浪静,木兰伐舟,阳光静谧暖晞如水。
一定是幻觉罢……毕竟在这二十五年内,他已经是不只一次地看到了这样的幻影。即使是拥有了美貌的妻子,明茉又因为他的帮助而终于对他倾心,他却是一点都对妻子产生不了感觉。
碧……就算是你已经走了,我还是不能忘却你么?
一念及此,他只觉内心发出清晰的一声裂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再也无法承受地蓦然断裂。难以形容的绞痛从深心里直冲上来,飞廉往前踉跄了一步,眼神还是盯着那片海域,希望有奇迹可以发生。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了。即使是像四十多年前在这里等上一个时辰,甚至是十几日夜,他却还是等不到碧出现的。
“飞廉……?”明茉终于感觉到了丈夫的失神,右手拉了拉他的袖口,见到贵公子恍然回神,担忧道,“飞廉,没事吧。”
“……没有。”温和的回应了妻子一句,他黯然转过身去,随着西京离开。